第五十一回 鸳鸯抗婚(2 / 2)

一宿无话。次日,鸳鸯的哥哥金文翔来回贾母说想接鸳鸯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命鸳鸯跟着出去。鸳鸯脸上颇有些不愿,却依然勉强随之去了。这金文翔是贾母房里的买办,娶了个媳妇是贾母房里的浆洗头儿。这两口子听了邢夫人说要鸳鸯做贾赦之妾时,都是喜得不得了。金文翔家的更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兴冲冲地跑去劝鸳鸯,却被鸳鸯抢白了一遍,自讨没趣后犹不死心,又和金文翔合议,将鸳鸯接到家里劝慰。只是家去了才半天,金文翔家的又同鸳鸯一起上来见贾母,这两人,一个脸上喜气洋洋,一个脸色郁郁寡欢。看来鸳鸯那嫂子此时还误以为鸳鸯是回心转意了呢。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及宝玉黛玉姊妹几个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只见鸳鸯一把拉了她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她嫂子又如何说,今儿她哥哥又如何说的话通通复述了出来,她嫂子一时不防,此时脸上惶惶然,跪在那里手足无措。只听鸳鸯又哭道:“因为我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就是要等着往外聘,说凭我嫁到谁家去,也难出他的手心。除非我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不然他终究是要报仇的。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又狠下心赌咒发誓。黛玉一瞥眼看到宝玉,只见他神情有些尴尬,不知是喜多一些,还是忧多一些。

突见鸳鸯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剪刀来,原来是早就藏好了的,一面说着,一面左手解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幸而她的头发极多,铰得不透,众丫鬟连忙替她挽上,鸳鸯只是哭个不住。

贾母听了,气得浑身发抖,恨声说道:“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她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她,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虽有委屈,如何敢辩;薛姨妈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的;宝钗更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一时鸦雀无声,气氛凝滞得很。

听到贾母怪罪到王夫人身上,黛玉虽不喜这位舅母,但此事并不是她的错,便想开口替她分证分证,忽而想到此时正是探春表现的大好时机,便忍下话没有出头,让了探春去。果然探春是个有心的人,此时打破僵局,陪笑向贾母道:“老祖宗,这事与太太不相干的。您想一想,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刚一说完,贾母展了眉头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她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方才可是委屈了她。”薛姨妈只答应着说“是”,又道:“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贾母道:“不偏心!”又向宝玉说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母笑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宝玉听了,忙走过去,朝王夫人跪下要说话,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来,说:“快起来,断乎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听说,又忙站起来。

贾母又笑道:“凤丫头也不提我。”凤姐笑道:“我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这不是。”凤姐道:“谁叫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哈哈大笑:“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贾母笑道:“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此时听到丫鬟回说:“邢夫人到了。”

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那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地告诉了她,她方知道此事,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只得进去。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邢夫人便十分不自在起来。凤姐忙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被带回了房去,薛姨妈王夫人及李纨黛玉姊妹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地退了出去。

众姐妹一路回园子,也是默默的。只惜春说了一句:“我看那鸳鸯不如去做姑子去,清净自在,好过这样难熬。”李纨看了她一眼,说道:“四姑娘,你年少不经事,再不要说此话了。”惜春待要说话,因黛玉轻轻按了自己一下,便不再言语了。黛玉因此事,心里亦是激起波澜。不可否认,鸳鸯是勇敢的。主子老爷要她,她都敢顶着,为了硬顶以至誓绝鸳鸯偶,让黛玉不禁对其钦佩有加,因为她的胆量。

当然,人是凡人不是圣人,处于这样的社会背景下,鸳鸯不可能有多么高的觉悟,她也是有奴性的,她的反抗也达不到追求自由和自尊的高度。她的选择其实很现实也很明智,就当前情况看,她虽是个丫头,可贾府上下谁不拿她当主子敬?且手里还有实权,连凤姐这样的管家奶奶都敬她三分,何其风光?若是被贾赦收为房中作“小”,意味着风光不再,意味着青春死去!到那时还有谁瞧得起她?!再加上有个邢夫人这样的太太,她还有什么好日子过?就算她如那邢夫人所说,“过个一年半载,生个一男半女”,也不过是和赵姨娘并肩而已,看看众人对赵姨娘的态度,怎么不令她胆寒?

当然,鸳鸯之所以这样体面,全然是因为她是老太太跟前的大丫头,老太太疼她,众人便敬她。若没了老太太,她的前景也是个未知数。但事情只能走一步说一步,谁又能有十足的把握运筹自己的未来?那贾赦姨娘之位便是个火坑,谁愿意不顾一切跳进去?就算是情急之下也十分不妥。<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