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二 大丈夫谋身谋国 杀人何须有理由(1 / 2)

 万字大章。写得我不要不要的,也希望你们看得爽。

耶律倍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要年轻的中原人,说不上有太多凝重之色。这世上年少有为少年老成之辈多不胜数,但真正有雄才大略的人物却是凤毛麟角,大才又不是桌子上的酒肉,岂是能一抓就是一个的就更别说一个对方还只是一个商人罢了。

商人,重利薄情之辈,一辈子就掉在了钱眼里,能有多大的才识而每一个成就非凡的枭雄,哪一个没有如蓝天草原一般宽广的胸怀和情怀心中不能装下天下的人,注定也无法谋取天下。视野里只有钱的商人,或许可以富可敌国,但在这个金戈铁马的时代,注定只能沦为权势的附庸。

先生来找寡人何事寡人手里可没有生意和先生做,若是先生为利而来,恐怕要失望了。耶律倍说道,他知道对方和耶律德光有些关系,这是他愿意让对方坐下的原因,但他既然可以在前一刻让对方坐下,和对方说几句话,也可以在因为言志不合,在下一刻让对方离开他的座位。

李从璟彬彬有礼的笑了笑,在下是个商人,有利可图的地方就有在下,此番贸然前来打搅,自然也是为了利。只不过,在下不是在殿下面前谋利,而是让利。他掏出一个不大的锦盒,放在桌子上推到耶律倍面前,这是产自交趾的海珠。听说此物生长于深海之中,只有从小熟识水性的交趾人,才有可能入海寻得此物,不能说举世罕有,却也颇为难得。殿下可能不知道,每年入海寻珠的成年男子,只有不到一成能找到此物,而又其中又只有三成能活着从海里回到岸上。

耶律倍自顾自饮酒,只看了锦盒一眼便挪开了目光,显得意兴阑珊。

在下虽然是个商人,但历来喜好结交天下英雄豪杰。素闻殿下英武非凡,是契丹国的脊梁,早就有心结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罢了,今日偶遇,承蒙殿下不弃,能与殿下同桌饮酒,幸甚李从璟为耶律倍打开锦盒,露出里面一颗硕大的珍珠来,刹那间整间屋子似乎都被明亮的光芒照亮,仙气非凡。

耶律倍眼中有惊奇之色闪过,显然是被这颗珍珠的品质震惊到,那是刹那过后他的眼神就恢复了平静,李从璟竟然没从中看到丝毫贪婪之色,这让他很意外。

耶律倍淡淡道:契丹国确实不乏喜好中原稀罕物什之辈,若是你这颗珠子放到他人面前,或许可以成为你的进身之资。但在寡人面前,这和一颗寻常石头没有分别,只不过亮眼一些而已。说完,不耐的下了逐客令,先生若是没有其他事,这便离开吧。

李从璟并不感到气馁,收回了锦盒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悠悠道:天下不贵珍奇之物者鲜矣,而这样的人往往其志非小,其中不乏能吞吐八荒之辈,看来殿下就是这样的人。

耶律倍目光锐利了些,旋即又嗤笑道:商人也敢言天下

殿下谬矣李从璟正色道,英雄不问出处,豪杰亦有生不由己,世事无常,熟知鲤鱼不能跃过龙门,山鸡不能羽化成凤当今天下,风云际会,天机无常,一时尊卑荣辱,又何足道哉正如我中原,昔年晋王继位之时,梁朝何其势大,大唐何其弱小,但一朝天地变色,也不过用了十年而已。

耶律倍眼中有了戒备之色,却仍旧道:先生这番话,初听振聋发聩,细想不过寻常之语,满大街都是。

言不在标新立异,但求直抒胸臆,在下听闻契丹勇士皆直爽之辈,难道不是如此李从璟笑道。

耶律倍皱了皱眉,认真的看向李从璟,你今日到寡人这来,与寡人说这些话,到底是想作甚不等李从璟开口,补充道:你既然知道契丹勇士直爽,就不要拐弯抹角,在寡人面前绕弯子。否则三句话之内,寡人让你再也不能走进这间屋子

李从璟不骄不躁,缓缓说出三句话,其一,在下对殿下并无恶意,不仅无恶意,还有善意;其二,相信殿下心中也有了谱,在下不仅仅是个商人;其三,殿下以为,年之后,殿下还是今日的殿下吗

耶律倍已到嘴边的酒杯放了下来,李从璟的话里透露出太多隐含信息,需要他思索一番。李从璟这几句话仍旧说得不是十分直白,但有些话如果真说穿了,便会涉及更深层次的东西,那时候就没有回旋的余地,无论是李从璟还是耶律倍到时候就面临零和选择,这是两人初见无论如何不能深入的层面。而李从璟实际上已经表达了足够的诚意。

耶律倍盯着李从璟,目如虎狼,一字字道:你信不信,现在寡人就能拿下你,将你的头颅取下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从璟也不再刻意装腔,他需要改变一种谈话策略,遂冷笑道:在下身份低微,死不足惜。然而死并非天下间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对于有些人来说,还有更多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他没说出口的那两个字,就是权势,在下今日既然敢来,就已经将这条性命交在殿下手上,殿下想要,但取便是。只不过,在下的脑袋只有一颗,可不比这颗珍珠,在此地绝无仅有,在中原也别无分号。殿下今日取了,日后想起来时,却再也无法碰到

你在威胁寡人

在下就算再闲,也没有兴趣跑来威胁一个皇太子。

耶律倍微微眯着眼,上身稍稍后倾,冷哼道:你是想让寡人和你谋国还是谋寡人的国你未免太痴心妄想了,寡人可是契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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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璟丝毫不给耶律倍留脸面,反唇相讥道:殿下错了这契丹国,还不是你的国。眼下不是,将来也未必是既然如此,谈何谋你的国冷笑一声,继续道:再者,殿下可要想想清楚,契丹国的皇子,可不止你一个人

耶律倍表情变幻的很剧烈,眼神也极度复杂。半响,他逼近李从璟,沉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明安接过李四平递来的信报浏览了一遍之后,脸色变得比李四平更加严肃,也更加难看。他木然的放下信报,心头像是被压下一块大石头,沉重的站起身,再也没有心情去顾及那盘棋。他负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李从璟这个李从璟,不是说只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完全是仗着有一个英雄父亲,这才蒙阴坐上了幽州节度使的位置的吗既然如此,一个如此没有本事的人,为何会将我们派去幽州打探消息的人,几乎一个不拉的全抓了起来明安魂不守舍的复述完信报上的内容,首先自己被自己震惊到,他有些恼羞成怒,我们派出去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将我们的人悉数抓获这怎么可能便是李存审将军坐镇幽州这么多年来,这也是从未发生过的事难道这回南下的人都是饭桶,一个个都没有伪装,在满大街叫嚷自己是探子吗

李四平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回南下的人都是精锐,伪装得很好,而且臣事先也特别交代过,本以为会万无一失

明安深呼吸了好一阵,勉强说服自己平静下来,那是怎么一回事

李四平不得不面对事实,他道:可能我们一开始就小瞧了这个李从璟

那也不可能明安手一挥,就算他有真本事,可一个还未及冠的家伙,本能又能如何通天哨探这样的角色,每个国家都有,根本不可能尽数抓捕,那是一件人力几乎无法办到的事情说到最后,已经像是在怄气。他在生气什么,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或许,人所有的愤怒,都是源于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李四平手一摊,我们对这个李从璟,其实了解得少的可怜。不过他既然能接替李存审,出任幽州卢龙节度使,如果大唐皇帝李存勖没有被烧坏脑子,就不可能用一个没有本事的人问题是

是什么

李四平叹了口气,现在看来,问题是他好像太有本事了些

明安脸上一阵阴晴变幻,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遂坐回棋盘前,压低声音对李四平道: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李从璟出任卢龙节度使,本身就是大唐朝廷内部斗争的结果。先生应该知道,那么大的国家,内部利益必定也十分复杂,要是李从璟本身就是因为内部斗争,被有心人算计后派来幽州的,那么

那么看似李从璟出镇幽州,是提拔重用,而抓捕我们的探子,是其本事通天,但如果这背后有另一层含义的话,不妨设想,我们的探子是李从璟的对手,花了大代价蓄谋已久抓捕的,而他们实际上想要抓捕的是契丹探子,因为那样的话,说不得契丹就会对幽州出兵报复,那李从璟就极有可能死于借刀杀人之计李四平推理分析了一番,最后越说越心惊

明安显然也被震惊道,他失声道:原本我们还指望卢龙军在必要时候救援渤海,若是李从璟自身难保,那我们怎么办

房间中一时陷入沉默。

好大一会儿之后,李四平坚决道:若果真如此,我们必须要帮李从璟一把

明安点点头,至少,不能让他死这么早我们还等着他届时救援你我呢

可这件事如何入手

先想办法联系上在幽州的李从璟再说

说到这,两人面色都分外沉重,双双没了继续对弈的性质。

眼前的局势,似乎极度不利啊

在远离葫芦口几百里之外的北方某处草原上,聚居着一个拥有几百名战士,人数大约在千人的契丹部落,契合。与草原上那些几万人十几万人的大部落相比,这个部落明显显得不入流,但与更多只有百人聚居的部落相比,契合部无疑又要有实力得多。

耶律阿保机正式称帝,建立契丹国之后,苍茫的大草原上兴起了数座规模不小的城池,那些城池无疑是一方统治的中枢,聚集着数量众多的人口,管辖着广袤大地上的草原部众,但那也不过是一部分罢了。对于许多契丹国人来说,他们仍旧散居在草原上,以祖上传下的部落单位聚居。契合部就是这样一个部落。

今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部落的老酋长契合执力靠在自己的帐篷外,悠闲的晒着太阳,他有一张沧桑的脸庞,额头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那是他年轻时候跟随阿保机出征幽云时留下的印记。而现在,他老了,已不能跟随他心中的神明阿保机四处征战,只能在帐篷外晒晒太阳,缅怀过去的峥嵘岁月。

我初次跟随皇上出征蓟州的时候,就砍下了三个唐军的人头,还抢了一个汉人女人。啧啧,汉人家的女人就是水嫩,生得那叫一个好看,浑身滑溜溜的,可不是我们草原人能比。只不过可惜,这个女人后来叫我当时的千夫长看中,给夺了过去。就为这事,我还跑到了皇上面前诉苦,我们伟大而英明的皇上,就赐给了我三个女人作为补偿,可把我高兴坏了。契合执力为蹲在他身旁,已经十几岁的孙子讲述着过去。

他继续道:从那之后,但凡每次皇上召集军力南征,我必定亲随,十年征战,我指挥我的部众斩杀了成百上千个唐军,也抢了数不清的汉人献给皇上,以报答他当年的恩情。所以说,只要跟着我们伟大的皇上,就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就像我能当上契合部的酋长,那也是皇上亲下的命令

他孙子听得双目明亮,极为向往,跃跃欲试,忍不住问道:那皇上什么时候会再南征到时候我也要跟随皇上,去斩杀唐军,抢夺唐朝的女人

契合执力干涸的老眼望着草原,那里有成片的牛羊,白茫茫一片,是草原上最好看的风景,这些财富都是他凭借偌大的军功,用唐军的人头和百姓换来的。此时他虽然老了,但内心里仍然想要去南征一次,再多抢一些汉人物什回来,毕竟部落里现在也谈不上太富足,还有很多缺少的东西。

他摸着他孙子的头,笑道:快了,皇上从来就没有让他的子民失望过。你也长大了,是时候去拿唐军试试刀弓,也是时候去抢掠一些女人回来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模糊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条黑线。

而在不远处放牧的部落族人,此时或骑着马或迈开脚步,飞快的在向部落跑回。契合执力一惊而起,在他的视野中,那条黑线扩建放大变粗,没多大一会儿就成了一片黑潮

黑袍黑甲。

那不是潮水,而是汇集成潮水的骑兵

沉闷的马蹄声如大河后浪推前浪,渐次响起,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契合部的族人疯狂大喊着往回跑,像是被驱赶的绵羊。

那是什么契合执力的孙子站在他身边,看着前方茫然的问。

契合执力浑身颤抖,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至于眸子里尽是深到骨髓的恐惧。他一生征战,可从未听闻过,也从未想过,那支军队,竟然会踏足草原他们竟然敢踏足草原

没错,那是唐军骑兵

敌袭,敌袭在轰隆如雷,潮水般涌来的唐军面前,契合执力疯狂的往回跑,再也顾不得回答他孙子的问题,大军集结,大军集结准备迎敌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喊出这些话,话出口后才意识到不妥,对面规模庞大的骑兵,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个小小部落能够抗衡的,于是他连忙改口:快逃,快跑成年男子上马断后

慌乱和尖叫声瞬间响彻整个部落,所有人都乱成一团,更多的人则一脸茫然,完全不知所措。

他们在这里已经安稳生活了太多年,时间长到他们已经忘记了,战争其实一刻都不曾远离他们。而他们更加不会想到,在草原这块土地上,竟然会出现唐军

当契合部的大部分人都反应过来,成年汉子们陆陆续续持刀上马,女人孩子们惊慌逃窜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唐军骑兵很快就冲到了部落里,为首一员白袍白甲的年轻将军高举长槊,大喊一声杀,数千骑兵就如席卷村庄的洪水,瞬间涌向了这座乱成一片部落的各个角落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契合执力已经跨上战马,他手持马刀,拼命招呼他身周的契合部男子。

几百名契合部男子,就如他们平常狩猎和出征那样,喔喔叫着挥舞着马刀迎向他们面前的唐军,他们本以为他们还有一战之力。

但是今天,唐军的出现,不仅意味着攻守易形,也意味着屠杀的长刀,换了手他们冲上去,就像风沙碰到铁板,瞬间被撞了回来,他们嗷嗷的叫声,瞬间成了惨叫

契合执力费力的向那员白袍将军迎过去,马刀斩下,就像她无数次面对唐军又斩杀唐军时做得那样但这次,他的刀还没落下,他的胸膛就被长槊穿透,他的身体就被从马背上带飞,然后被那员唐将随意丢在地上

数千唐军骑兵,攻入契丹马队和马队身后的部落中,长槊刺出,立即带起一阵血雨。面前那些在往先的征战中,在幽云一代不可一世的契丹骑兵,在他们面前犹如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碎他们轻而易举冲散了契合部集结起来的骑兵队伍,将他们一个接一个送进了地狱,然后他们杀入部落各处,手起刀落,冷酷而无情的收割着契丹人的生命

整片营地,不多时便多出满满一地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草地。契丹人漫山遍野逃命,却快不过唐骑的马蹄,被悉数斩杀在路上。

对唐军来说,自黄巢暴乱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杀进草原。这是战争,也是复仇他们每个人都神情冷峻,下手毫不留情,他们在用他们的行动向草原人宣告,曾今那个强横的大唐帝国,如今又回来了

这是单方面的一场屠杀,从唐军出现在这里开始,战争开始也就意味着结束。

契丹契合部,从此被从地图上抹去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结束,唐军骑兵开始聚拢。

那员白袍将军此刻下了马,撑开地图,和几员小将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在他们中间,还有一位文士模样的男子。末了白袍将军问:卫先生,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卫道站起身,手拢在衣袖里,抬头看了一眼草原的天空,就这么决定吧。

郭威点点头,收起地图,道:这回军帅命令君子出征草原,目的在于拿草原部落练兵,让君子都熟悉并使用草原人征战的技巧,做到知己知彼。现在看来,这项计策实行起来比想象中还要困难,但也并非不能完成,几日下来,君子都奔袭的战术素养明显得到提高,对契丹骑兵不需辎重因粮于敌千里奔袭的战争策略已大致清楚,日后就算契丹骑兵出兵幽云,我等也不至于束手无策了。